2026年3月5日 星期四

沈雲驄剛看完最新出刊的《經濟學人》封面故事,批川普這場戰爭「缺乏戰略」,趕快見好就收吧。

1. 歷史上很少見一個國家的元首,下令去殺害另一個國家元首,但這就是川普跟納坦雅胡做的事。

2. 有些川普支持者說,哈米尼本來就該死,所以對伊朗開戰沒什麼不對。但師出要有名,美國和以色列有責任說清楚:究竟想達成什麼目標? 這不只是道德上的要求,更是務實的考量。因為戰爭目標會指引方向,例如決定國家要自己人民犧牲到什麼程度,也決定了戰鬥應該在什麼時候結束。

3. 其實以色列的目標相對明確,就是要徹底摧毀伊朗。相比之下,川普和他底下的人端出的卻是一堆變來變去的說法——時而談伊朗有飛彈,時而談核武,時而談政權更迭,時而說跟隨以色列的腳步,時而說憑「直覺」認為伊朗即將發動攻擊,時而又說要清算數十年來的宿怨。在戰略上始終無法說清楚「史詩怒火行動」的真正目的,正是這場行動最大的敗筆。

4. 在經濟上,衝擊正在擴大。伊朗試圖封鎖荷姆茲海峽,切斷全球約20%的石油供應。它還攻擊了能源基礎設施,包括全球最大的天然氣液化廠和沙烏地阿拉伯最大的煉油廠。2月27日以來,布蘭特原油價格已上漲14%,來到每桶83美元。歐洲天然氣價格飆升,比上週暴漲超過七成,接下來隨著亞洲買家爭搶貨源,價格可能還會再拉高。如果油價突破每桶100美元,全球GDP成長可能下修0.4個百分點,通膨則可能上升1.2個百分點。

5. 美國想支持庫德族叛軍對伊朗政權施壓,但經濟學人認為這是魯莽的策略,最終可能激起波斯民族主義,甚至引爆內戰。川普或許不在乎,但美國不可能無視這些後果外溢到波斯灣國家、伊拉克、敘利亞和土耳其。

6. 問題是,照大家所認識的川普,如果市場和民調不給他渴望的掌聲,他可能無法接受收手。而目前民調顯示支持打伊朗的美國人不到三分之一(相比之下,2001年入侵阿富汗時支持率高達九成),在這種情況下,川普可能會想把伊朗政權炸到全面崩潰,來取得一場無可爭議的勝利,讓反對者閉嘴。但經濟學人認為,就算以美國的軍事實力,也未必能做到。

7. 目前對伊朗政權來說,只要能活下來就算贏。而伊朗下一任最高領袖可能很快就會產生,顯示伊朗政權非但沒有崩潰,反而引來更多同情,例如這幾天朝四面八方地瘋狂反擊還能獲得某種程度的包容,也預示了川普這場行動在政治目標上正走向失敗。

8. 美國在伊朗需要一套戰略,比較明智的做法是縮小戰略目標:只需削弱伊朗的軍事能力,然後停手。而川普其實已經接近這個目標了。經濟學人向川普喊話:早一點見好就收,總比最後筋疲力竭狼狽退出一場不得民心的戰爭要好得多。

#沈雲驄說財經podcast

2026年3月4日 星期三

你以為在伊朗,但其實是台灣

現在的情況,既複雜又簡單,以色列跟美國多年努力,千方百計,就是要扳倒伊朗的獨裁政府,但這麼多年過去,伊朗窮困潦倒,窮兵黷武,老百姓活不下去多次抗議,但這個神權政權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麼難倒。

關鍵究竟是什麼?我們不妨把數據全部攤出來,看看問題是出在哪裡?

伊朗的人口有9200萬,卻估計有約1000萬人(10-15%)直接或間接靠神權體制過活,他們不只支持,還會為它拼命,這不是單純的高壓統治,而是「利益綁架 + 意識形態 + 鎮壓」的三重保險。

整個伊朗神權體制的核心包括下面幾股勢力:

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現役有十幾萬人,加上Basij義勇軍、家屬、退役跟附屬企業員工,受益者、靠他吃飯的人破百萬。

然後千萬不要被革命衛隊這個軍隊名字給騙了,IRGC不只拿槍,還掌控了伊朗國內石油、建築、進出口等重大經濟命脈,等於是槍桿子跟錢袋子全都一手抓。

Bonyad宗教基金會,既然是神權政體,所謂的基金會,其實就是財團,而這些只須要向最高領袖負責的巨型財團,僱用的員工數字,達到數十萬到數百萬人,提供工作、補貼、福利,尤其照顧保守基層和貧困的虔誠信徒,形成超大的依賴網絡。

最後再加上神職階層、國企高層、親體制的商人、領補助的家庭……這群人就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接收著整個伊朗國家體制的資助,誰敢要去撼動這個體制,就是在威脅他們的飯碗。

所以從2009、2017-2019、2022年這些年一路下來,伊朗歷經多少的超大規模抗議(像馬赫莎·阿米尼事件引爆的「女人、生命、自由」)連這些居然都還撼不動這個其實早就已經搖搖欲墜的政權。

為什麼?因為國家的鎮壓機器強大(革命衛隊),既得利益者有組織、有資源,還願意上街護航,整個社會分裂嚴重,貧富差距極大,既得利益者跟赤手空拳的老百姓分列兩邊,城市的年輕世代跟鄉村保守領福利派,當然也就互相看不順眼。

我相信看到這裡,應該早就一堆人不斷想起,媽呀,啊這不就是台灣嗎?

台灣從威權餘蔭體制下說要搞轉型正義30多年了,黨產爭議、軍公教年金改革、到現在居然借屍還魂還在立法院拉扯,這些既得利益者數百萬人,一旦說要改革,就會動到他們的奶酪。

仔細比較起來,台灣和伊朗跟過去難以完全掙脫的原因還真的超像。

利益捆綁,伊朗是軍經宗教複合體,台灣是黨國遺留的特權系統,從農、漁會,瓦斯、水電到村里辦公室,雖然民眾服務社已經失去功能,但過去的人脈網絡留下九成藍色的基層,地方政府的基層組織、政商結構,就是一張藍色蜘蛛網,只要敢改革,就是斷人財路。

社會分裂,伊朗是宗教保守跟時代進步在拉扯,台灣是分成藍綠在對立,而其中,很顯然那些過去享受過的受益者更容易被動員起來護盤。

舊體制的韌性,這個不是純粹靠嘴巴喊,而是用福利(譬如最近通過的國宅改建)加上意識形態(中華民國頌、夜襲還有你學校的課本)讓人「自願」依附,遇到這種近乎水泥的結構,外部壓力就很難能夠一擊斃命。

所以,要去看九千萬人的伊朗,能不能克服其中一千萬人的阻力,就如同現在的台灣,能不能用年輕世代的努力,去抵銷黨國殘存的威力一樣,台灣的農村選民支持著黑金跟地方派系,伊朗的農村選民也是支持著他們願意給福利的神權世襲,這,真的不是幾顆炸彈就能解決的事情。

改革是一條漫漫長路,改革永遠是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