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歌舞伎在江戶初期曾經有罐以女性演出的時候,但是隨後卻因幕府以「維護風氣」為由限制女性登台,舞台上的女性角色被迫交到男性手中。看似權宜之計,卻意外開出一條獨特的藝術道路,那就是「女形」。女形不只是外在裝扮的模仿,更像是一種長期居住在「虛構」裡的生活方式。演員必須把男性的骨架與肌肉重新塑形,讓身體語言、呼吸節奏、目光與步伐都能講述女性的柔韌與含蓄。
聲音不必完全變成女聲,但要能傳遞角色的溫度與情緒。這種創作邏輯裡,舞台不是用來複製現實,而是用來把「可能不存在」的女性之美,雕塑成可被相信的瞬間。於是女形逐漸成為歌舞伎的靈魂之一,在觀眾眼前建立一種超越性別界線的審美秩序,也讓「活在虛構」本身變成一種嚴格的修行。
去年熱門的電影「國寶」就是在講這一段歷史,其實在女形的發展史中,中村歌右衛門家系被視為高峰的象徵。五代目以高貴端雅的氣質與成熟技藝,讓女形從常被視為陪襯的角色,走向舞台中心,並以新的劇目與角色塑造,替女形建立可被追隨的典範。到了六代目中村歌右衛門(藤雄),命運的考題變得尖銳,原本被視為繼承人的長男福助英年早逝,讓患有先天性髖關節脫位、四歲才學會走路的藤雄,被迫接下名門的重擔。
他的成就之所以震撼,在於他把「無法成為」轉化為「必須成為」,以近乎固執的方式接納女形作為人生軌道。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不只在舞台上塑造女性,也在日常裡維持女性化的言行與姿態,深信現實生活若露出粗硬的男性習氣,舞台上的幻象就會崩裂。傳承在這裡不只是技術交接,更是一種把自我收束進角色美學的長期承諾,榮光因此耀眼,陰影也同樣濃重。NHK 最近把他的影像重新整理,做成了一套專輯,看完之後,對於歌舞伎的女形,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認識。
女形之美往往建立在觀眾看不見的地方。為了讓身形顯得纖細柔和,演員會以近乎苛刻的方式訓練站姿與步態,例如夾住紙張練習走路,逼迫腿部內收與重心控制;肩胛骨內縮以形成溜肩的脆弱感,讓整個上半身看起來更輕、更柔。即使在高強度演出中,身體再疲憊也不能讓痛楚浮上表情,因為女形呈現的不是「努力」本身,而是看似天生的優雅。
更殘酷的代價,藏在化妝的粉白裡。為了追求舞台上近乎不屬於人間的慘白妝效,歷史上長期使用含鉛白粉,即便已知鉛會造成神經障礙與鉛中毒,仍有人難以割捨那種在燈光下更「乾淨」、更能吸住目光的色澤。五代目歌右衛門晚年深受鉛中毒折磨,甚至在癱痺中仍堅持完成演出,彷彿要用最後一口氣證明。女形追逐的不是舒適與安全,而是把美推向極致時仍不退場的意志。這些細節讓人明白,女形的光彩並非脆弱,恰恰是把脆弱訓練成可被觀看的力量。
女形的歷史也曾經被戰爭撕扯過。二戰期間,演員被徵召或投入慰問公演,1945 年銀座空襲更摧毀歌舞伎座,使得劇場與表演者都面臨生存危機。戰後,盟軍最高司令部一度以題材「封建」為由,限制多齣經典演目上演,歌舞伎彷彿被迫在政治與價值觀的夾縫中重新自我辯護。幸好,在關鍵時刻,熱愛歌舞伎的美軍軍官福比恩·鮑爾斯奔走斡旋,向高層闡明其藝術價值可與莎士比亞並論,才讓禁令逐步鬆動,舞台得以復甦。
六代目歌右衛門曾經演出文學家三島由紀夫的作品,三島當時就是被歌右衛門的演出所震撼,三島發現從六代目歌右衛門演出的「黑齒之笑」可以讓觀眾感到肉體深處迸出的美感回音,於是為他量身創作劇本,把嫉妒、犧牲與煩惱等悲劇性情感,把這些情緒都交給女形的肢體去演繹。當代的人間國寶坂東玉三郎就繼承了歌右衛門的精髓。
坂東玉三郎並非出身名門,小時候是因為生病需要復健才來學舞,坂東玉三郎曾經因為身形條件過於男性化,甚至上場的時候,剛好處於變聲期,而被取笑。但是,他卻時時思考如何展現女形的優雅,像是以彎膝縮體,經過長年自我改造,磨出被稱為「奇蹟」的舞台花朵,並在2012年獲認定為人間國寶。
歌舞伎女形的延續並不只靠血緣與名號,就像國寶喜久雄曾經說過那句經典台詞「我好想把你的血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但是,最後也他也發現,真正的人間國寶,更多時候要靠的是一種願意否定日常自我、把身體交給虛構打磨的決心。現在「中村歌右衛門」的名號依舊空著,仍然象徵難以企及的高峰,那種在虛構中追索真實靈魂的精神,仍會在每一次登台時重新被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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