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已宣布3月31日出訪中國三天。對川普與習近平而言，這次北京川習會可說是互有需求，不能說是抱團取暖，應該說是兩人都需要用這個舞台演一場戲，向自己國民做交待，證明自己搞得定對方。當然，也有人會擔心，如果川、習想合演一齣雙贏戲碼，台灣會不會成為被犧牲的道具？

北京初春上演的川習會，主人習近平的處境是國家經濟陷入困境，房地產業崩盤造成經濟失血還未止，新的經濟規畫「十五五」剛上馬也需要振奮人心。三月初剛開完的兩會習近平會著手布局連任，而在此之前，習近平剛出重手整頓軍方高層、餘震未平，因此他需要藉由展現外交成就向國人證明自己的領導地位、穩定民心。

在北京與川普平起平坐，正是證明他擋得住川普過去一年狂揮亂舞關稅大刀、沒被擊垮。拜登政府時代的國安會中國與台灣事務高級主任格維茨（Julian Gewirtz）對《紐約時報》指出，習近平希望藉由川普到訪展示「即便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也已經認定，與中國對抗的風險大於收益。」

而對客人川普而言，年底將面臨期中選舉的挑戰。川普上任一年來，右派民粹路線引來不少選民反彈，民間團體發起“No King”全國性抗爭，而ICE取締非法移民的強硬作為更引發各地大規模示威；更值得注意的是，高關稅引發通膨壓力也推著民眾上街抗議。據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艾許民主治理與創新中心（Ash Center for Democratic Governance and Innovation）於去年10月發布的研究報告指出，2025年美國連續數個月在兩成以上的郡縣出現抗議示威，這種示威現象比過去任何時期更深入擴散到支持川普的「紅區」。

在大選年面對不滿的民意上升，向選民展現經濟成果成了川普最重要的功課。川普也得藉北京川習會這個舞台表演一場戲：把頭號競爭對手當提款機的戲碼，讓習近平承諾買更多中國農產品，為他的金主們打開中國市場窄門、推銷更多波音飛機等工業製品。更重要的是，在川普排定訪中行後，2月20日最高法院就給了他一記重拳──關稅武器被大法官沒收了。當選民對於高通膨與關稅帶來的物價上漲已感到不安，川普需要安排一筆「大買賣」（big deal）向選民證明他的政策有效。

去年九月，川普與習近平通話談定TikTok交易架構，電話中川普首度開表達 隔年訪華意願，他隨後在社群媒體上寫著：「我剛與中國習主席完成了一次非常有成效的通話……我們也都同意，將在韓國 APEC 峰會見面，而且我將在明年年初前往中國訪問。」10月韓國釜山川習會後，中美領導人確立了進一步對話框架，中方隨後表達將著手安排川普訪華，經過幾個月協商後於今年2月正式敲定，由美方宣布川普將於3月31日至4月2日訪問中國。

川普常說：「我和習主席關係很好。」他也念念不忘2017年第一任時訪中受到的高規格待遇─用中國官方說法是「國事訪問+」（State Visit Plus）。中國打破建國以來的外交慣例，首度將紫禁城當做主要接待外賓場所，由習近平親自導覽、陪同川普夫婦參觀故宮前三殿，晚宴設在建福宮，川普成為第一位在紫禁城享用正式晚宴的美國總統。川普尤其對人民大會堂外舉行的壯觀軍禮歡迎儀式印象深刻，至今還念念不忘：「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身高一模一樣的士兵。」

川普好面子，喜歡人奉承；中方抓住這一點，在他到訪時給予超高規格待遇。即使川普北京之行不亦樂乎，兩國也簽署下林林總總2,500億美元的商貿大單，川普離京時還稱許習近平是「非常特別的人」。但善變易怒的川普回華府沒多久就對中國高舉關稅大刀伺候。回國約一個月後，12月川普政府發布任內第一份《國家安全戰略》（NSS），把中國定位是「戰略競爭者」（Strategic Competitor）和「修正主義強權」（Revisionist Power）。隔年一月開始對進口太陽能板加徵201條款關稅，名義上是針對全球，實際上是瞄準中國太陽能產業。到了3月底正式攤牌，301條款出爐，美中關係徹底決裂。

即使如此，川普還是一直宣稱和習近平關係很好。其實這個說詞也不完全是謊言。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 , University of London）中國研究院主任曾銳生（Steve Tsang）有一個很敏銳的觀察：習近平可以和川普進行良好的私下溝通，這是習近平和拜登之間沒辦法做到的。

如果回顧1990年代後期中國經濟起飛後，歷任美國總統訪問中國的歷史，可以發現共同主題是與中國的經貿關係，從加入WTO進程，開放市場到匯率操縱等、其他重要議題包括核武控管、氣候變遷以及反恐。而台灣問題有時被突出、影響深遠，有時被輕輕帶過。今年二月初川普和習近平通電話，習近平對之前川普批准對台歷來最大一筆軍售表達嚴重不滿。川普事後被記者問到這個問題時承認，他與習近平討論過此事，「我正就此事與他溝通。我們進行了良好的對話，並且很快就會做出決斷。」

據《華爾街日報》報導，川普政府內部有人擔心批准這筆軍售案會打亂川普北京行，因而讓這項史上單筆對台最大軍售案陷入僵局，美國國會至今尚未收到軍售正式通知。也因此令人關注，川普三月底北京行，習近平會不會在高規模招待的同時，威脅利誘川普做出更多不利台灣的承諾。

柯林頓以降美國總統訪問中國，對台海以及印太戰略造成或深或淺的的影響，比較重要影響包括：

1998年柯林頓訪問中國時，最後一天在上海宣布美國對台「三不政策」：不支持台灣獨立、不支持「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以及不支持台灣加入須具國家資格的國際組織。這是近30年來，美國領導人做出對台灣最不利的公開聲明。柯林頓在1995、96年台海危機時派出航空母艦艦隊到台海，這筆對台灣的情義也被「新三不」抹殺了。唯一還值得台灣慶幸的是，「新三不」是在上海對大眾演講時表達，不是透過與中方的聯合聲明或公報方式提出。

小布希（George W. Bush）上台後遭遇911恐攻，他必須尋求中國合作反恐，再加上當時台灣領導人陳水扁的言行，包括發動台獨公投，被華府視為挑釁，因此發展出所謂「中美共管台灣」的模式，這對台灣非常不利。不過他2002年在北京清華大學演講時公開提到《台灣關係法》（TRA），明確表示美國會「協助台灣保衛自己」，並強調台灣問題必須和平解決。2005年在北京拜會胡錦濤時，雖重申「一個中國政策」，也並表示「反對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這被解讀為在針對陳水扁政府的台獨傾向。

2009年歐巴馬（Barack Obama）訪華的景象令人印象深刻，他的飛機在雨中抵達上海，微駝身軀罩著黑色大衣、獨自撐著黑傘走下專機，隨即淹沒在迎接者一片黑傘中。歐巴馬首度中國行的低調形象，對照著剛舉辦完奧運，經濟國力在快速竄升的中國，象徵著美國在亞洲勢力的退潮。歐巴馬與他的國務卿希拉蕊顯然意識到中國在興起的印太地區的影響力大增，因此歐巴馬政府在2011、2012年提出「重返亞洲」（Asia Pivot），這個戰略扭轉影響至今。

除了2009年，歐巴馬還在2014年訪華。2009年在美中聯合新聞聲明中提到「尊重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2014年與習近平會晤後的記者會上，歐巴馬重申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是基於美中三個聯合公報與《台灣關係法》，並鼓勵兩岸在尊嚴與尊重的基礎上建立互信。

川普和拜登都重視圍堵中國，但川普和歐巴馬的重返亞洲最大不同是：歐巴馬除了強化在印太的軍力部署，還強調兩點：扶持印太地區的民主政權，以及繁榮區域經濟，三位一體對抗威權中國擴張。而經濟方面的重要工具就是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相對的，川普是單邊主義不走聯盟合作，因而退出TPP。他更不在乎印太地區的民主人權議題，這也讓威權中國有機會在印太地區擴張。拜登雖然重視民主聯盟，卻也不敢重返TPP。結果川普2.0的《國家安全戰略》雖強調第一島鏈的重要，但在島鏈內缺乏經營，讓中國有可乘之機各個擊破。

川普2.0的《國家安全戰略》強調《川普版門羅主義》（Trump Corollary to the Monroe Doctrine），把「西半球」列為戰略上第一優先，印太只排第二。他自己也提過美中俄三分天下的說法。同時，川普也被認為是幾十年來最不關心台海問題的美國總統。川普善變，先是簽下史上對台最大筆軍售，接著在習近平說服下又延遲軍售程序；因此他三月出訪中國時，會不會在習近平高規模「國事訪問+」招待下，又對中國做出重大讓步、甚至傷害台灣利益？這是必須提防的。

從另一方面看，也由於川普的沒原則、不可測，也常前後矛盾，他今天表達認同習近平的話，也許隔天回華府又是另一套說法，就像他2017年從北京返回華府後，迅速變臉，結束兩國超短蜜月期。

如本文一開始就提到，川普和習近平兩人都面臨國內困境，需要互相襯托以滿足各自國內需求。這種粉墨登場內容虛虛實實、也不見得會落實。例如2017年川普訪中宣布的2,500億美元商貿協議，多屬非拘束性MOU。至少六成以上未能轉化為實際交易，其他有些是既有合約再拿出來湊數，真正直接成果有限。

川普上任一年來已給全世界太多驚奇了，全球屏息以待，北京初春川習會還會有什麼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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