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4日 星期六

"At the Nobel Prize dinner in Stockholm, I was seated next to my future wife, Eva Meyersson, who charmed me from the start with her wit and laugh and tolerance for my awkward dancing. But there was a problem: she lived in Stockholm while I lived in California.

How does love overcome such a great distance? Home in California, thinking about Eva, I considered my next move. Any woman in Stockholm, I imagined, would be sceptical about starting a relationship with a California man and would likely be discouraged by her confidants, too, but a sufficiently grand gesture would be hard to dismiss. So, I wrote to Eva, 'since you live in Stockholm and I live in Palo Alto, I’ll send you an airline ticket and meet you anywhere in the world.' That offer left some confidants speechless, but when Eva spoke to her grandmother, she got some sage advice. 'Come back to Stockholm,' was Eva’s reply. So, I did.

Eva and I were married on September 17, 2000, on Eva’s 48th birthday. Eva and I travelled and had fun and visited Sweden often. In 2006, to celebrate our tenth meeting anniversary, the Nobel Foundation invited us back to Nobel celebrations and arranged a press conference for us, where I was to deliver the best single line of my life. On live TV, with Eva’s family and friends watching, I was asked how I felt that I had not won the Prize that year. I answered: 'Oh, but I’m the one who went home with the biggest prize!'"

- economist Paul Milgrom on how he met his wife Eva at the Nobel Prize banquet 27 years ago.

Photo: Eva Meyersson Milgrom and Paul Milgrom on the day Milgrom was presented with his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Palo Alto, California, US. Credit: © Nobel Prize Outreach. Photo: Elena Zhukova.

#NobelPrize

2026年2月12日 星期四

林宅血案為何無法破案?

水牛伯:國民黨掩滅證據

#白色恐怖 #游錫堃 #國民黨 #馬英九 #林宅血案

再爆個料——高金素梅見胡錦濤後,國台辦轉交的 2,000 萬人民幣,就是由「台灣原住民多族群文化交流協會」發。負責發錢的執行長,就是這次被羈押的助理張俊傑。

  

① 高金素梅的助理張俊傑,複訊後羈押禁見——這位張俊傑,是高金的心腹,大家都叫他「傑哥」。

  

② 高金素梅在原住民選區叱吒風雲,其中一個重要事件,就是在八八風災後的賑災。

  

2009 年 8 月 19 日,在風災後不到兩週,高金素梅飛到北京人民大會堂,見了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

  

胡錦濤當場承諾,「兩岸都是一家人,台灣同胞的困難就是我們的困難,我們將繼續向台灣同胞提供救災援助,支持台灣同胞搞好災後重建」。

  

③ 當時國台辦主任王毅,轉交 2,000 萬人民幣(接近一億台幣),說要用在台灣的賑災——這一億台幣,給高金創立的「台灣原住民多族群文化交流協會」,要發給台灣的原住民受災戶。

  

④ 詭異的事來了——為了要發這一億台幣,協會在 2009 年 8 月 25 日早上,浩浩蕩蕩開了「臨時理監事會」,先決定接受這筆「國台辦的賑災款」。

  

同時,協會又自己通過設立一個「八八水災專案管理委員會設置辦法」,搞出一個「八八水災專案管理委員會」。

  

⑤ 結果兜了一圈,高金素梅自己又是這個「專案管理委員會」的成員。

  

⑥ 而且,除了把一億台幣當災款,協會另外決定「提撥 100 萬台幣作為行政作業費用」。

  

⑦ 好笑的是,那天早上才剛開完理監事會,成立了專案管理委員會。當天下午,這個「八八水災專案管理委員會」就光速召開「第一次會議」。

  

會議通過由「張俊傑」擔任執行長——記得嗎?這位張俊傑,就是高金素梅的助理。

  

⑧ 這筆中國國台辦轉交的近一億台幣,在 48 天內就全部發完——整個故事看完,可以知道張俊傑跟高金有多親近。

  

⑨ 這次,北院裁定的理由,認為張俊傑涉犯「公務員詐取財物」、「使公務員登載不實、行使業務登載不實文書」、「加重詐欺」、「填製不實會計憑證」、「洗錢」,已達犯罪嫌疑重大的程度。

  

我只能說,國民黨聲援高金之前,真的建議煞車想一下。歹路毋通走。

//旅行文學大師辭世 ◎Margot Dijkgraaf

2019年9月2日,Cees Nooteboom因對歐洲文學的傑出貢獻,獲得倫敦大學學院榮譽博士學位。他穿上一件由閃亮的金棕色和紫色布料製成的華麗服裝,戴著天鵝絨帽子。這也是學生們的畢業典禮,他們在他面前排隊至少三個小時來領取文憑。整個儀式結束後,Nooteboom必須跪在紅色天鵝絨墊子上,接受真正的騎士封號。他覺得這很美妙。

在他的致謝詞中,他說自己在1954年買了一本筆記本並開始寫作。僅此而已,他說。他說他「是個難搞的孩子」,十七歲就離家出走了。他在法國、西班牙和歐洲其他地方搭便車旅行。沒有比與德國人、法國人、英國人、瑞典人、波蘭人和其他人一起上路更好的方式成為堅定的歐洲人了,他對數千名聽眾說。當他曾經問他的朋友Rüdiger Safranski何時寫了所有那些傳記(歌德、席勒)時,對方回答說那是在Nooteboom「閱讀世界」的時候。

這是幾十年來為紀念Nooteboom而舉辦的眾多頒獎典禮之一。週三,他在他心愛的梅諾卡島的一家醫院去世,享年92歲,他在那裡擁有一座房子已經超過五十年了。他獲得了數十個獎項,從P.C. Hooft獎到奧地利國家獎,從Constantijn Huygens獎到西班牙Premio Formentor獎。只有那一個,他經常被提名的諾貝爾獎,但一直沒有掄元。

形塑他及其作品的青年時期

他在倫敦談到的青年時期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塑造了他和他的作品。「我一生中看到的第一批德國人是從天上來的」,他喜歡說,然後是從水裡來的,接著是從陸地上來的。1940年5月10日,他和父親手牽手站在鹿特丹住所的陽台上,看著降落的傘兵。他的父親在鹿特丹轟炸中喪生。

當被問到他如何成為作家時,他嘆息著重複這個問題。一個人如何成為作家?他的父母經常搬家,離婚,他的父親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他在寄養家庭和由修道士管理的寄宿學校長大。他從方濟各會和奧古斯丁會那裡學習希臘語和拉丁語,這些是歐洲歷史基礎的古典語言,他對他們「永遠感激」。

他離開家,成為希爾弗瑟姆Rotterdam銀行最年輕的職員,騎自行車穿過森林進行付款,坐在小溪邊「做他稱之為思考的事情」,「也許已經是寫作了」。真正的寫作始於希爾弗瑟姆圖書館的閱覽桌。不,他從未真正想成為作家。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搭便車走向世界

1954年,年輕的Nooteboom決定搭便車進入世界。他永遠打開了通往自由的門。他從未停止行走,也從未停止閱讀和寫作。在1960年代,他來到Frankendael,阿姆斯特丹的大房子,他的第一任妻子Fanny Lichtveld的家人住在那裡。他在那裡找到了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家庭生活。他可以精彩地講述第一次乘貨船前往蘇利南的經歷,他第一任妻子的部分家人住在那裡。

Nooteboom可能會嫉妒像普魯斯特、波赫士和納博科夫這樣的作家,他們可以使用父親的圖書館,年輕時就閱讀了一切,可以終生汲取養分。Nooteboom的外祖父在鐵路工作。他的母親確保他能上文法學校。Nooteboom後來在生活中從頭到尾閱讀了普魯斯特,他在本報中說。大約四十歲時,他在幾個夏天用法語閱讀了整部《追憶似水年華》。他覺得很壯觀,作為作家特別欽佩的是普魯斯特從第一句話開始就已經在腦海中構建了「那座大教堂」的整個結構。

作家的誕生

Nooteboom於1955年出道,時年二十二歲,作品是《Philip和其他人》,一部夢幻而神秘的小說,靈感來自他在搭便車旅行時遇到的一個法國女孩。在他的小說《儀式》(1980)中,這部使他在廣大公眾中突破的小說,有一句經常被重複的話:「記憶就像一隻狗,它想躺在哪裡就躺在哪裡。」不,他沒有好記性。他的摯愛Simone Sassen是他的記憶。他記得他在露台上、街上、在他眾多旅行中所看到和觀察到的東西。但日期、年份,不記得。旅行,他說,是「你自己尋找的某種孤獨形式」,一種「強化的生活」形式。一切都變得更加敏銳。用他的話說,旅行成為「一種專注的寫作形式」,甚至是「一種冥想形式」,一種思考方式。但這也是與自己的對抗。最近出版的他的日記第一卷(《舞者與僧侶》),由他的摯友Philippe Noble精心編輯,Philippe將他幾乎所有的作品翻譯成法語,就是證明:他不安全,懷疑,尋找和探索。

歐洲人

Nooteboom經常恰好在歐洲歷史發生的地方。這使他成為真心實意的歐洲人。西班牙是他最大的愛,他深刻理解關於獨裁、審查和流亡的言論和著作。1956年他在布達佩斯起義現場。一年後,他作為水手航行到加勒比海和南美洲,看到殖民主義留下的痕跡。在南美洲國家,他經常作為文學節的客人逗留,並從中汲取他故事的重要部分。在巴黎和布拉格,他觀察了1968年5月的事件。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時,他在柏林。玻利維亞、巴西、尼日、馬利、甘比亞、馬來西亞、伊朗、墨西哥、日本——幾乎沒有他沒有去過和沒有寫過的國家。從1960年代到1980年代,他與攝影師Eddy Posthuma de Boer一起進行了數十次旅行。之後,他主要與他的妻子、攝影師Simone Sassen一起旅行。他們一起製作了《Tumbas》,一本關於詩人和思想家墳墓的美麗書籍,以及《西國》,一本關於他們前往京都33座寺廟朝聖的圖文記錄。

許多早期故事和報導刊登在《Het Parool》、《Elsevier》和《Avenue》上。Nooteboom也為這本雜誌翻譯了他在眾多旅行中遇到的作家的作品。他總是閱讀,大量且頻繁地閱讀當代作家和經典作家。他一生都慷慨地向外國出版商推薦年輕作家。他自己的作品被翻譯成三十多種語言。他高度讚揚他的翻譯者並為他們的地位辯護:「確保文學翻譯者的稿酬擺脫體面貧困的污名。」

德國出版社Suhrkamp以十一卷出版了他的《全集》。他與德國哲學家和作家Rüdiger Safranski的友誼也很重要,後者在2008年出版了一本關於他作品的選集(《靈魂轉世不是死後而是生前發生》)。Nooteboom喜歡講述這樣一個軼事:Safranski年輕時認為《Philip和其他人》是一本邪典書,但以為作者已經死了很多年。直到他們在一家德國書店偶然相遇。一段終生的友誼誕生了。Nooteboom與阿根廷語言學家和作家Alberto Manguel也有類似的聯繫,後者也寫了關於他作品的文章(《一切都是第一次》,2013)。「他們比我博學得多,」他有時嘆息道。

愛恨交加的關係

當世界擁抱Nooteboom並授予他獎項時,他很少覺得自己在祖國得到了應有的重視。Nooteboom與荷蘭有著愛恨交加的關係。他很少對這裡文學評論界給他的關注感到滿意。他的好友Remco Campert告訴他原因:「怎麼可能不是這樣,你從不在這裡!」確實,他通常每年只在阿姆斯特丹度過幾週。當他在眾多旅行之間偶爾在那裡時,他經常去Kring或Zwart咖啡館,在那裡遇到他那一代的文學同行。Nooteboom經常談論他已故的朋友Hugo Claus。

儘管他出生在海牙,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在國外旅行,但他認為自己「不可剝奪地是阿姆斯特丹人」。「其實我真的是荷蘭人,」他說,「當我們穿過圩田時,我覺得那相當奇妙。在歷史上也是如此。一個文明的國家。也許這也與臨近終點有關,你開始想這些事情。雖然我願意明天再說相反的話。我知道我會這樣做。」

藝術與觀察

他的許多散文都以視覺藝術為主題,主要是關於觀看:攝影、繪畫、建築。例如,最近出版了《石頭開花的樹》,關於義大利藝術家Giuseppe Penone的作品,以及《從未建成的荷蘭》,對未實現建築設計的詩意探討。

Nooteboom能夠用幾句話擊中某人或某物。他觀看,並捕捉他所看到的本質。美麗的散文《威尼斯。獅子、城市與水》(2018)也是關於觀看的。你可以把它讀作一位作家的自畫像,他讓我們窺見他的生活和思想世界。Nooteboom帶你去五十多年前他第一次來到的城市。他被它擊倒了。看看他對第一次看到威尼斯的描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一刻仍然難忘。陽光在廣場上閃爍,照在所有那些拱門和圓頂的圓潤、女性化的形狀上,世界轉了四分之一圈,我感到頭暈。在這裡,人們做了不可能的事,在這幾塊沼澤地上,他們發明了解毒劑,一種對抗世界上一切醜陋事物的魔法。我看過那些影像一百次,但還是沒有準備好,因為它是完美的。那種幸福的感覺從未消失。」

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都有數十個其他生命——男人、女人、過去時代的其他作家和藝術家。來自書籍中的人物,來自畫作中描繪的人。在十六世紀畫家Giorgione在學院美術館的一幅神秘畫作前,他看著那個坐著的、半裸的女人和嬰兒,看著左邊的年輕人,並產生了「進入那幅畫,走過他身邊,在那座城市裡漫步,然後從那座城市回來,到女人身邊,和他在一起,變成顏料,同時又是隱形的」的衝動。Nooteboom彷彿潛入畫中,他想更多地了解那種生活,自己融入其中。他的文學參照是個人的。也是國際的。

詩人

雖然Nooteboom經常被視為旅行敘事大師,但他也是一位出色的詩人。他可以住在他的詩歌中,就像他欽佩的詩人Jan Jacob Slauerhoff一樣。Nooteboom在詩集《紅雨》(2007)中寫道,衰老的奇怪之處之一是幾乎所有東西都會喚起回憶。你也會在他的詩作中找到這些,偽裝起來的。Nooteboom以《死者尋找房子》(1956)出道,之後出版了許多詩集。2020年出版了《告別。病毒時代的詩》,他在德國南部的一座鄉間別墅完成了這本詩集,他經常在那裡過冬。這些是戰爭、消失和迷失、繼續前進、時間、死亡、夢想、「缺席課程」的意象。他在梅諾卡的家中開始創作。在他花園的後面,靠近他寫了大部分作品的工作室,他種植仙人掌。他稱它們為他的「沒有嘴的朋友」,但有「尖銳和有棱角的手臂」。那裡有一棵無花果樹,和「牆上千年的石頭」,「鄰居的鵝」。它們出現在他的詩歌和短篇小說中,例如《533,日記》。有時他會印上一張照片。

Nooteboom的一句名言是「我本可以有一千種生活,但我只選了一種!」他過的生活比大多數人都多。他並本人不懷舊。他意識到普魯斯特也不是關於回憶和懷舊:「這是關於過去作為你生活中的積極原則,關於你如何通過找回過去來激活現在。」Nooteboom自己已經成為這方面的大師。

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美國國務院今天正式發聲明打臉黃國昌、蕭旭岑。

黃國昌說,AIT處長谷立言介入台灣內政太深,跟華盛頓的態度不一樣。

蕭旭岑說,AIT處長谷立言,在美國國務院體系只比科長大一點,台灣卻被比司長小的官員要求東要求西。

今天,美國國務院在回應台灣媒體的回覆中表示:

「根據台灣關係法,AIT處長是美國國務卿在台灣的代表,職級相當於使團團長。

谷立言充分代表美國政府,包括對台灣安全議題的立場。」

很多人不知道,谷立言處長的資歷,他對亞洲的了解,可能比很多台灣人都深入。

他畢業於美國馬里蘭大學政府與政治系及日文系。

拿的是國際安全與經濟政策的公共管理碩士學位。

他曾任駐日本與駐菲律賓大使館政治事務官員,以及駐日本大使館軍政事務組組長、美國在台協會政治組副組長。

他是第一個參加日本外務省舉辦「貝克-加藤國際交流計畫」的美國外交官,這項計畫是要增進美國日本外交官對彼此的了解。

他也曾於賓州美國陸軍戰爭學院擔任國務院顧問兼教授。

2011年谷立言擔任美國駐沖繩總領事。

2014年9月,谷立言派駐美國駐成都總領事,一直到2017年。

他甚至曾經到過拉薩,看過汶川大地震後的災區綿陽。

谷立言還擔任國務院東亞太平洋事務局經濟政策辦公室主任期間,被遴選為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的經濟委員會主席。

事實上,谷立言是台灣女婿,他曾透露妻子是台北人,他也相當熱愛台灣美食。

後來在酈英傑擔任AIT處長時,谷立言就是他的副手,後來他被調派到日本擔任美國駐日本代理大使。

整體看來,谷立言不僅是第一島鏈的專家,甚至可以說他是台灣通、日本通、中國通。

沒想到美國國務院還要為了台灣黃國昌跟蕭旭岑兩位無知政治人物的發言做出回應,想來也是相當困擾。

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非常幸運,日前在捷運車上巧遇方秀雲女士,她是很知名的藝術史學家、文學與藝術評論家、傳記作者、詩人、散文作家,我書櫃中有其四本著作。她在專業知識方面當然令人折服,但更讓我感佩的是長年以身心靈追索藝術神髓,而身為女性詩人又對美有很細膩而獨特的品鑑,因而其文章非常能觸動心弦,殊不同於硬梆梆的學術論文。

2015年與2021年我曾分享過以下這篇大作,如今閱讀,更為感動與哀傷,可能因為又經過數年的人生滄桑吧!

非常深刻的至情之作,既然經過五年了,值得再次分享。

方秀雲〈只因美,與有過的真實〉

李明宗

近閱方秀雲女士《愛‧邂逅 不可不知的17位西方經典藝文大師》,其中第五章〈現實與錯覺中打轉,莫名無止境的跳躍〉,由她對父親的夢憶與回憶,轉而談到畫家馬格利特 (René Magritte)神秘的畫境與獨特的生命經驗,文章不長,但非常真摯動人,令我深受觸動,樂於與你分享,並由網路上找到馬格利特的照片,以及數幅畫作,這樣更能具體領略文章內容。該文曾於2012/08/08聯合報刊出,相信也是藉以紀念她去世的爸爸。

2012/08/08聯合報

方秀雲〈只因美,與有過的真實〉

在愛裡,我們常會將對方視為神,又當作英雄,有一份尊敬,同時又平等,可分享生活中很多事,然而,還有另一個角色,看到了對方的無助,對方的脆弱……

我夢到了父親。

好幾年來,他漂洋過海來看我,總穿著一件白衣,不說一句話,神情沒有所謂的苦或樂,但每次見到,我急於走向他,苦苦哀求,他在那兒,只靜靜的,感覺上,他好遠好遠,不再是凡人,已昇華成仙了。

剛剛,他又來看我,這回,他穿上一件棕白相間的汗衫,在一間教室的角落,坐在椅子上,像個小學生的模樣,桌上擺了一些東西,是什麼我記不得了,不過,眼裡有他,內心一下子漲滿情緒,淚也自然落了下來,只想走向前。這時,他感受到了我,站起來,在醉心的剎那,我們摟在一起,多年來,第一次的擁抱。

現實的他,長得非常高大魁梧,此刻,面前的他變得又瘦又小,竟跟我差不多高,我們耳朵碰耳朵,雖然看不到彼此的臉,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但最後,只在他耳旁,輕聲的問一句:

我漂不漂亮?

他沒發聲,沉默著,突然,我靈魂飛升,在另一個角度,看到他的臉,很清楚的,這時,他哭了。

自父親去世後,第一次感覺他真實的存在。

日本女子

在愛裡,我們常會將對方視為神,又當作英雄,有一份尊敬,同時又平等,可分享生活中很多事。然而,還有另一個角色,看到了對方的無助,對方的脆弱,興起一種「只有我,有能力照顧你」的念頭。而父親突然瘦小,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已體會到,他活著的最後那幾年很不快樂,被殘酷擊碎了!

而十三歲的我,不了解為什麼整個世界變了,從小仰望的父親也變了,一切成了陌路。多年來,我在台灣、在歐洲、在美國,就如一只失落的靈魂,獨自的探索,一點一滴的,在無數次的心痛,在多重的醒悟之後,迷霧才慢慢的化解開來。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一位日本女子到家裡來探望我和母親,一進門,她走到父親的靈堂,點燃香,於抬頭那一刻,看見牆上掛著的照片,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暈眩了,人也倒了下去。我在她身後,目睹這整個動人的過程。

一兩年後,她也離開了人間。只知道,她年輕時嫁給一名台灣富商,隨夫來台,但沒幾年,丈夫又娶了另一個女人,之後的景況,就像僱主與勞工的關係,每個月支薪給她,當作補償。她膝下無子無女,領養了一個女兒,但這段婚姻,換來的無情、遺棄與背叛,陰影拖曳了一生,怎麼也揮之不去。又知道,有段時日,她生病住院,爸爸常去看她,照料她,安慰她,逗她開心,至於她與爸爸之間是否有過戀情,對我來說一直是個謎。

她在靈堂前,想抑制悲痛又難,最後崩潰的樣子,那深情姿態是如此的自然,此幕,在往後成為我一個難以抹滅的影像。

當然,父親也有他在世俗上的野心,這幾年,我終於明白,他對金錢、名或利,倒看得很開,什麼才是他最大的渴望呢?我想,只有愛吧。

拾起殘破

我曾跟隨法國藝術家高更的足跡,讀他怎麼流浪,又怎麼跟家人保持聯繫,他常寫信,對女兒特別關心,同時,我也讀到一本《給愛蓮的筆記》,1892年開始動筆寫的,裡面全是他的生活經驗、政治理念、藝術活動、美學觀、愛情想法……想跟女兒分享的一切,原本打算在出版後,將此書送給她。他的文字,流露著無限的溫情,不同於一般父親,高更教她不要屈就於傳統,也不要局限在狹窄的空間,得具備知性的感觸,去追求更高的自由。

他的畫賣不出去,又沒錢買東西給女兒,也無法去看她,只希望將來有一天她能了解他是世上最好的爸爸。然而,愛蓮根本還來不及看他的書,就病逝了,那時,她十九歲,留下無限的遺憾。

說到這兒,猶記得小時候,大人們隱瞞了很多事,或許基於保護,或許想維持一個神話不破的理由,但缺乏了線索,一切都等到父親過世後,靠我一個人去摸索,一片一片拾起殘破,再一點一點彌補,但太遲了。

從痛,昇華了起來

若問夢境與現實之間的轉換,表現最好的藝術家是誰?於我,非畫家馬格利特莫屬了,正巧今夏,我去了一趟英國的泰德利物浦,看了一場「馬格利特:愉悅的原則」展覽,這位來自比利時的魔術師,作品中充滿迷惑,經常出現夢境的意象,平時可見的物品被他引到畫裡,落在一個奇怪的空間,讓人感覺既錯愕又詼諧,他這樣不斷的玩弄視覺,還得歸咎於一段童年不可言說的記憶。

小時候,他的母親常鬧自殺,父親沒辦法,只好把她關在房裡,鎖起來,有一天晚上,不知怎麼的,她走到地窖,把自己栽進水缸,想淹死,之後被發現,救了上來;1912年,當他還不到十四歲,媽媽又逃出去,這次是真的,再也沒回來了,幾天後,她的身體在桑布爾河(River Sambre)不遠處被發現,旁邊有一座橋。據說,馬格利特目睹媽媽不動、冰冷的樣子,她的臉被睡衣蓋上,卻光著下身。種種不安的畫面,始終在他腦海,怎麼甩也甩不掉。

每次作畫,不歡的影像很容易就跑進來,這就是為什麼他的作品中常有門、門把、鎖頭、籠子等等幽禁的空間。有時候,畫一扇被擊破的門,是媽媽逃走後,留下的痕跡;有時,畫一件長袍睡衣,懸在那兒,是她出走,臨終前穿的;有時,畫一條河與斷一半的橋,是她溺水的現場;有時,畫一盆水缸,裡面裝滿了水,是她夜晚偷偷到地窖所見的景象;有時,畫一些人物,頭部被一條白布遮住,是她死時的模樣。馬格利特畫的,大多示出了母親自殺的證物,對他來說,這段記憶是內心最深沉的隱痛啊!

馬格利特來來回回,在現實與錯覺之中跳來跳去,完全反映了他那不堪的過去,一直在「希望母親活著」到「知道母親已死」之間做持續的交錯、移轉。自然地,圖像會浮出無數的挑釁因子,不過在那兒,我們看不到一點醜陋,是因為親人走時,他沒看到臉上的慘狀,那白布的掩飾,保留了一份尊嚴,一份不可說的神祕,因此,他的畫就從痛裡,昇華了起來,最後,看到的盡是美,飛升的美。

視覺動物

像馬格利特一樣,我經常在現實與錯覺中打轉,在「希望」與「了解」之間,作莫名的、無止境的跳躍。

我了解,就如天底下的男人一般,爸爸活像個視覺動物,很愛花,愛看美的東西。而我,每天,不用人催促,自動會選不一樣顏色的衣服,搭配款式,穿在身上,讓自己漂漂亮亮,不邋遢的面對生活,這麼做,彷彿冥冥之中,希望他在天上看得到我。

夢裡的那一句「我漂不漂亮?」,相信是我深切的企望,想讓父親開心的原因吧!

夢的醒悟

夢醒時,眼皮一睜,浮現在我面前的,竟是那位日本女子溫柔的背影,儘管這麼多年了,卻沒有任何斑剝的痕跡,反而更深刻、更清楚。她與爸爸曾愛戀過嗎?還需要答案嗎?突然領悟,我的眼睛已經告訴我一切了。

在爸爸人生最孤寂的時刻,她及時來,為他點燃火柴,給予了溫暖。而我呢?一顆感謝的心油然而起,不為什麼,只因她在人間有過的美麗與真實的存在。

【代銷書籍│豈止於善──受贈渡海書畫集】

本書為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美術館2024年舉辦之「豈止於善-受贈渡海書畫展」之圖錄特輯。展品原為袁守謙(字企止,1903-1992)先生之私人收藏,2024年由其女袁旃女士捐贈予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美術館。

此次展出含括40多組渡海書畫家的作品。他們當中有如溥儒、黃君璧、臺靜農、王壯為及江兆申等專精書畫的名家大師;也有如錢大鈞、宋鍔、譚伯羽、陳雪屏等兼擅藝文的人士。篆、隸、楷、行、草各體皆備,以行草書佔大多數。書家廣泛涉獵古代書史典範,且多兼習帖派與碑派傳統。行草書法風格多取法東晉二王、宋人蘇軾、米芾及晚明米萬鍾、倪元璐等書家,再結合碑版金石書法的厚實用筆,因而兼有典雅閒逸與氣魄雄強的意趣。繪畫方面,他們繼承文人畫的美學取向,所繪題材以四君子及山水為主,畫風受清初四僧、四王等畫家影響頗深。亦常見結合西方繪畫技巧,以表現自然物象的量感、通透感與空間感之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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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於善──受贈渡海書畫集》◎盧慧紋 主編;林珮菱、胡宇鈞、葉乙麟、劉冠宏 文字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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