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幸運,日前在捷運車上巧遇方秀雲女士,她是很知名的藝術史學家、文學與藝術評論家、傳記作者、詩人、散文作家,我書櫃中有其四本著作。她在專業知識方面當然令人折服,但更讓我感佩的是長年以身心靈追索藝術神髓,而身為女性詩人又對美有很細膩而獨特的品鑑,因而其文章非常能觸動心弦,殊不同於硬梆梆的學術論文。
2015年與2021年我曾分享過以下這篇大作,如今閱讀,更為感動與哀傷,可能因為又經過數年的人生滄桑吧!
非常深刻的至情之作,既然經過五年了,值得再次分享。
方秀雲〈只因美,與有過的真實〉
李明宗
近閱方秀雲女士《愛‧邂逅 不可不知的17位西方經典藝文大師》,其中第五章〈現實與錯覺中打轉,莫名無止境的跳躍〉,由她對父親的夢憶與回憶,轉而談到畫家馬格利特 (René Magritte)神秘的畫境與獨特的生命經驗,文章不長,但非常真摯動人,令我深受觸動,樂於與你分享,並由網路上找到馬格利特的照片,以及數幅畫作,這樣更能具體領略文章內容。該文曾於2012/08/08聯合報刊出,相信也是藉以紀念她去世的爸爸。
2012/08/08聯合報
方秀雲〈只因美,與有過的真實〉
在愛裡,我們常會將對方視為神,又當作英雄,有一份尊敬,同時又平等,可分享生活中很多事,然而,還有另一個角色,看到了對方的無助,對方的脆弱……
我夢到了父親。
好幾年來,他漂洋過海來看我,總穿著一件白衣,不說一句話,神情沒有所謂的苦或樂,但每次見到,我急於走向他,苦苦哀求,他在那兒,只靜靜的,感覺上,他好遠好遠,不再是凡人,已昇華成仙了。
剛剛,他又來看我,這回,他穿上一件棕白相間的汗衫,在一間教室的角落,坐在椅子上,像個小學生的模樣,桌上擺了一些東西,是什麼我記不得了,不過,眼裡有他,內心一下子漲滿情緒,淚也自然落了下來,只想走向前。這時,他感受到了我,站起來,在醉心的剎那,我們摟在一起,多年來,第一次的擁抱。
現實的他,長得非常高大魁梧,此刻,面前的他變得又瘦又小,竟跟我差不多高,我們耳朵碰耳朵,雖然看不到彼此的臉,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但最後,只在他耳旁,輕聲的問一句:
我漂不漂亮?
他沒發聲,沉默著,突然,我靈魂飛升,在另一個角度,看到他的臉,很清楚的,這時,他哭了。
自父親去世後,第一次感覺他真實的存在。
日本女子
在愛裡,我們常會將對方視為神,又當作英雄,有一份尊敬,同時又平等,可分享生活中很多事。然而,還有另一個角色,看到了對方的無助,對方的脆弱,興起一種「只有我,有能力照顧你」的念頭。而父親突然瘦小,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已體會到,他活著的最後那幾年很不快樂,被殘酷擊碎了!
而十三歲的我,不了解為什麼整個世界變了,從小仰望的父親也變了,一切成了陌路。多年來,我在台灣、在歐洲、在美國,就如一只失落的靈魂,獨自的探索,一點一滴的,在無數次的心痛,在多重的醒悟之後,迷霧才慢慢的化解開來。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一位日本女子到家裡來探望我和母親,一進門,她走到父親的靈堂,點燃香,於抬頭那一刻,看見牆上掛著的照片,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暈眩了,人也倒了下去。我在她身後,目睹這整個動人的過程。
一兩年後,她也離開了人間。只知道,她年輕時嫁給一名台灣富商,隨夫來台,但沒幾年,丈夫又娶了另一個女人,之後的景況,就像僱主與勞工的關係,每個月支薪給她,當作補償。她膝下無子無女,領養了一個女兒,但這段婚姻,換來的無情、遺棄與背叛,陰影拖曳了一生,怎麼也揮之不去。又知道,有段時日,她生病住院,爸爸常去看她,照料她,安慰她,逗她開心,至於她與爸爸之間是否有過戀情,對我來說一直是個謎。
她在靈堂前,想抑制悲痛又難,最後崩潰的樣子,那深情姿態是如此的自然,此幕,在往後成為我一個難以抹滅的影像。
當然,父親也有他在世俗上的野心,這幾年,我終於明白,他對金錢、名或利,倒看得很開,什麼才是他最大的渴望呢?我想,只有愛吧。
拾起殘破
我曾跟隨法國藝術家高更的足跡,讀他怎麼流浪,又怎麼跟家人保持聯繫,他常寫信,對女兒特別關心,同時,我也讀到一本《給愛蓮的筆記》,1892年開始動筆寫的,裡面全是他的生活經驗、政治理念、藝術活動、美學觀、愛情想法……想跟女兒分享的一切,原本打算在出版後,將此書送給她。他的文字,流露著無限的溫情,不同於一般父親,高更教她不要屈就於傳統,也不要局限在狹窄的空間,得具備知性的感觸,去追求更高的自由。
他的畫賣不出去,又沒錢買東西給女兒,也無法去看她,只希望將來有一天她能了解他是世上最好的爸爸。然而,愛蓮根本還來不及看他的書,就病逝了,那時,她十九歲,留下無限的遺憾。
說到這兒,猶記得小時候,大人們隱瞞了很多事,或許基於保護,或許想維持一個神話不破的理由,但缺乏了線索,一切都等到父親過世後,靠我一個人去摸索,一片一片拾起殘破,再一點一點彌補,但太遲了。
從痛,昇華了起來
若問夢境與現實之間的轉換,表現最好的藝術家是誰?於我,非畫家馬格利特莫屬了,正巧今夏,我去了一趟英國的泰德利物浦,看了一場「馬格利特:愉悅的原則」展覽,這位來自比利時的魔術師,作品中充滿迷惑,經常出現夢境的意象,平時可見的物品被他引到畫裡,落在一個奇怪的空間,讓人感覺既錯愕又詼諧,他這樣不斷的玩弄視覺,還得歸咎於一段童年不可言說的記憶。
小時候,他的母親常鬧自殺,父親沒辦法,只好把她關在房裡,鎖起來,有一天晚上,不知怎麼的,她走到地窖,把自己栽進水缸,想淹死,之後被發現,救了上來;1912年,當他還不到十四歲,媽媽又逃出去,這次是真的,再也沒回來了,幾天後,她的身體在桑布爾河(River Sambre)不遠處被發現,旁邊有一座橋。據說,馬格利特目睹媽媽不動、冰冷的樣子,她的臉被睡衣蓋上,卻光著下身。種種不安的畫面,始終在他腦海,怎麼甩也甩不掉。
每次作畫,不歡的影像很容易就跑進來,這就是為什麼他的作品中常有門、門把、鎖頭、籠子等等幽禁的空間。有時候,畫一扇被擊破的門,是媽媽逃走後,留下的痕跡;有時,畫一件長袍睡衣,懸在那兒,是她出走,臨終前穿的;有時,畫一條河與斷一半的橋,是她溺水的現場;有時,畫一盆水缸,裡面裝滿了水,是她夜晚偷偷到地窖所見的景象;有時,畫一些人物,頭部被一條白布遮住,是她死時的模樣。馬格利特畫的,大多示出了母親自殺的證物,對他來說,這段記憶是內心最深沉的隱痛啊!
馬格利特來來回回,在現實與錯覺之中跳來跳去,完全反映了他那不堪的過去,一直在「希望母親活著」到「知道母親已死」之間做持續的交錯、移轉。自然地,圖像會浮出無數的挑釁因子,不過在那兒,我們看不到一點醜陋,是因為親人走時,他沒看到臉上的慘狀,那白布的掩飾,保留了一份尊嚴,一份不可說的神祕,因此,他的畫就從痛裡,昇華了起來,最後,看到的盡是美,飛升的美。
視覺動物
像馬格利特一樣,我經常在現實與錯覺中打轉,在「希望」與「了解」之間,作莫名的、無止境的跳躍。
我了解,就如天底下的男人一般,爸爸活像個視覺動物,很愛花,愛看美的東西。而我,每天,不用人催促,自動會選不一樣顏色的衣服,搭配款式,穿在身上,讓自己漂漂亮亮,不邋遢的面對生活,這麼做,彷彿冥冥之中,希望他在天上看得到我。
夢裡的那一句「我漂不漂亮?」,相信是我深切的企望,想讓父親開心的原因吧!
夢的醒悟
夢醒時,眼皮一睜,浮現在我面前的,竟是那位日本女子溫柔的背影,儘管這麼多年了,卻沒有任何斑剝的痕跡,反而更深刻、更清楚。她與爸爸曾愛戀過嗎?還需要答案嗎?突然領悟,我的眼睛已經告訴我一切了。
在爸爸人生最孤寂的時刻,她及時來,為他點燃火柴,給予了溫暖。而我呢?一顆感謝的心油然而起,不為什麼,只因她在人間有過的美麗與真實的存在。